*2021年的春夏之交,“一专一村”团队把生土技术带到了上海双年展的现场,与研究水系的艺术家们来了一场“水土不服”的碰撞。谁说土房子就一定是土里土气,粗糙落后的?我们不服!*
妇女施工队
在参与农村建造实践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每次参与我们工匠培训的村民里,总是有几位女性,她们农忙时在家里干干农活,照顾家里的老小,农闲时出来打打工,补贴家用。她们在工地上默默无闻,(某些)男性工匠在抽烟、喝茶、看手机的时候,她们仍然不慌不忙地做着手里的事情。她们可能力气没有男人大,缺乏一点点胆量和自信,但是她们总是能更好地控制拌土时的水分和比例,让夯墙的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令人遗憾的是,按照农村人外出打工的“惯例”,女性工匠的工资总是比男性工匠少一截。
2017年,我们认识了从四川会理县来的大工师傅林由刚和他的妻子董以香。林师傅不善言辞,但踏实肯干,技术过硬。董姐认真负责,而且有很好的理解和沟通能力。
在米易核桃坪村的项目中,董姐在工地上指导其它几位女性工匠们拌土,和林师傅一起看图纸,和驻场建筑师、村民沟通项目细节,还要洗衣做饭,是一位十分能干又善良正直的大姐。林师傅和董姐带领的施工队,不管是拌土还是夯墙,总是很让人放心。
董以香
渐渐地,我们萌生出了组建一个妇女施工队的想法。不仅如此,我们还想让完成同样劳动的女性工匠和男性工匠领到一样的薪水。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们和董姐聊了这个想法,邀请她来担任妇女施工队的领队。带着对自己能力的信心和对工作谨慎负责的态度,董姐答应了我们的邀请。就这样,这个由女性领导,并且有超过一半女性工匠的“一专一村”第一支妇女施工队,水到渠成。
妇女施工队的女性工匠们正在接受培训(摄影:刘小雪)
2019年5月,妇女施工队成立以后第一次独立承担了一栋夯土示范农宅的建造项目——四川米易县丙谷镇路发村的苏干日拉家住宅重建项目。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是,妇女施工队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保质保量完成了项目施工。连我们的驻场建筑师在调整项目细节的时候都要紧赶慢赶,生怕图画慢了赶不上施工的进度。
这个项目完成以后,不管是我们,还是林师傅和董姐,都对妇女施工队有了足够的信心。工匠们的收入提高了不少,对未来的工作也是干劲满满。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完成同样的工作就可以拿到同样的报酬,我们不仅看重体力的劳动,也同样看重耐心、责任感、对细节的把控这些对质量提升必不可少的重要品质。
苏干日拉家住宅重建项目(摄影:曾钴畅)
《水系避难所》
2019年,我们的艺术家朋友曹明浩和陈建军收到了上海双年展的邀请。
曹明浩和陈建军
从2020年11月10日到2021年7月25日,第13届上海双年展将以“水体”为名,在跨度8个月的时间里向观众讲述水作为生命的源泉如何超越地域,将个体相连;探讨不同群体如何在交融中形成;同时,召集艺术家超越个体,超越国界地思考互联协作的新形式。
此次展览由来自6大洲18个国家的64位/组艺术家参展,参展作品总计76件/组,其中33件/组是新委任作品,这也是上海双年展历史上新委任作品数量最多的一届。
“一个展览”海报(图片由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曹明浩和陈建军的工作多来自实地考察,例如地理、地形、地貌变化,生活生境,城市乡村转型,生态问题等等。他们以研究为基础,注重过程和多种合作。近年来,他们持续关注“水系”议题,在水系跨越不同的地理区间和时间的流变状态中,讨论人在自然中的栖居智慧和现代科学的辩证关系。他们的作品“水系计划”由多部分作品组成,汇集了对都江堰上下游水系的思考。
在中国,“水土”自古以来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岷江流域世世代代生活的羌人们,以土、木、石等本土材料、本土技术和本土智慧建造居所,也应对着气候变化、地震等灾害事件的挑战。他们的建造方式、生活方式,都与当地的生境和水系紧紧联系在一起,相互产生着深远的影响。因此,曹明浩和陈建军打算把“一专一村”团队十余年来对灾后重建和生土技术创新的研究,也融入自己的作品当中。
经过多次的讨论和碰撞,《水系避难所》作品的构想逐步产生。与土合作的《水系避难所》,关注在08年四川地震后,当地的政策和灾后重建带来的影响。以旧帐蓬、羌人居住的建筑材料土、震后博物馆作为研究对象,探讨在岷江上游这个不以人类为中心的复杂地质构造区域里,频繁的灾难问题所关联的,急需要超越地域与地缘的集体实验,本地传统、植被与远古智慧的多样性思考,和对过往栖居知识压缩式的分配逻辑的批判。它也是本次双年的委任作品之一。
《水系避难所》装置由一面宽4米、高5米(含底座)、厚0.5米的夯土墙,与其前后设置的木框、帐篷布、展柜组成。夯土墙采用“一专一村”团队提供的新型夯土建造技术,用纯生土和砾石、砂等天然材料建造,仅通过调整生土中各种粒径颗粒的比例,就能提高墙体的强度,减少裂缝,使墙体的力学性能达到安全可靠的标准。墙体材料中未添加任何化学稳定剂,也就是说,这面墙100%可回收再利用、可降解、无污染。在旁边的展柜中,一份原土和一份经过科学配比后的土料,从大到小九种粒径的颗粒都被筛分出来,完整地呈现在参观者面前,揭示着夯土技术中蕴涵的科学原理。
同时团队还对模板工具进行了轻量化的设计。经过“一专一村”团队改造后的气动式夯锤和铝合金模板,确保了墙体的密实度和墙面的光滑整洁。而负责建造这一关键墙体的施工队,正是董姐带领的“一专一村”妇女施工队。
从西部到东部
展览筹备的后期,场馆布置图最终确认,我们才知道,自己团队参与的装置作品将会被放置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楼层大厅最中心的位置。我们和董姐、林师傅也做好了精心的准备,希望把“一专一村”纯生土建造技术的最高水准,完美地展现在国内外的参观者面前。
展览一共用到了18吨土料,这些土料并非专门采挖,而是取自“一专一村”与昆明理工大学在昆工呈贡校区建造的生土工房(云南乡村振兴研究发展中心)。
建成于2019年的生土工房也是一个纯生土建筑,当时使用的土料来自距离工地大约6公里的一处城市建筑工地,是基础开挖后多出来的废土。
生土工房建成以后,剩余的土料被收集起来,供后续的科研、试验、工匠培训使用。没想到这些土料,如今要去到千里之外,和上海的朋友们“亲密接触”。
生土工房(云南乡村振兴研究发展中心)(摄影:王策)
把昆明的土料运到上海,把四川的妇女施工队请到上海,把西南地区的建造技术带到上海,也意味着通过整个过程,让西部的风物和人文与东部发达的大都市产生一种联结,让村民工匠们走出山村,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展现在更大的平台上,也让钢筋水泥丛林里的都市居民,把眼光投向更遥远,更广阔,更本真的世界。
尽管这是一个具有特别意义的项目,但对妇女施工队来说,比起盖房子,一面夯土墙实在是一个很小的工程。他们只派出了四位工匠,用了五天的时间,就顺利完成了土墙的夯筑。
董姐带领工匠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进行夯土墙施工(图片由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施工期间艺术家、“一专一村”建筑师和工匠们的交流
(左起:陈建军,万丽,董以香、林由刚、迟辛安)
董姐和林师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在上海的工作,同时他们已经在盘算着抓紧时间,工作结束以后赶紧回到昆明晋宁区夕阳乡打黑新村的项目点,开始下一个乡村的建设项目。
项目完工后,我们还为工匠们留出了一天时间自由活动,这也许是他们第一次以受邀请的专业技术团队身份,去到一个遥远的城市。
最近,我们和董姐又一次聊起了上海之行。让我们来看看,她对这次跨界合作有怎样的思考和体会:
从土里来,到土里去
上海双年展的“一个展览”已经于2021年的4月16日开展,每天来参观的人潮络绎不绝。展览将于7月25日结束,但我们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们把这么多的土,从昆明运到了上海,在展览结束后,这些土将去向何方?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问题。我们不希望这些土在展览结束后变成废物和垃圾,对上海的环境造成更大的负担,而是希望它们从土里来,到土里去,以一个对环境友好的方式,回归大地。
经过多方的协商,最终确定,这些无污染的土料将在展览结束后被拆除和破碎,然后回填到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旁边将要建造的花园中去。它们将在那里,成为植物生长的基础,长长久久地陪伴在上海的朋友们左右。
我们以这种方式,完成了一次贯穿东西,联结彼此的仪式。在这个过程中,原土和砾石、砂子等当地的天然材料,从自然界的土地中抽离,被注入了人类的智慧,通过纯物理的方式,被混合、夯筑,变成艺术装置。在展示完它携带的所有自然、技术和文化的密码之后,又“土崩瓦解”,用纯物理的方式回到原始的状态,回到土地。
上海双年展的“一个展览”目前仍在持续展出,希望有机会去到现场的朋友们,欣赏之余别忘了伸出你的手,好好触摸一下来自彩云之南的生土。那是上亿年的地质运动、上千年的人类文明、上百年的技艺传承、数十年的技术创新,共同呈现出来的作品。它没有被添加任何的装饰,你所看到的只有事物原本的样子,人类智慧和劳动的凝结,和时间留下的痕迹。
摄影:万丽
图片由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摄影:万丽
图片由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摄影:万丽
图片由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提供
希望你会喜欢。